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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文苑撷英

        孙文胜散文——《乡村酒席》

        作者:孙文胜     时间: 2018-09-17     点击:14599次    分享到:
         

        乡村酒席

         


            出门办事,妻叮咛说,快去快回,不要误了中午去吃席哦。不知道的人,可能会笑我贪嘴,爱占便宜。其实,这和关?#26800;?#20065;风民俗有关。

            我印象最深最早的一次吃席,是上小学的时候。

            那天放学回家,看见父亲和姨夫在聊天。我打声招呼,就往厨房跑。姨夫拍拍衣襟?#37202;?#36523;说,快走,一直等你哩。我不知道要去干?#21486;?#29238;亲说,把书包放下,和你姨夫吃席去。

            乡里人办酒席,大都和娶媳妇盖房、小孩满月,老人做寿或过世有关。姨夫带我去吃席,是侄女嫁在了我们邻村。1970年代,能有一顿酒席吃,是件不容错过的好事。更何况我?#19994;?#20804;们多,日子困窘,难得见上个荤腥。记得那是个深秋时节,逼仄的土街上用塑布搭了一溜帐篷。帐下两排朴拙的木桌木凳,虽然漆红已?#20987;?#28129;,桌面龟裂油腻,但围坐的人面带?#37319;?#21628;朋引伴,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。那随风飘来的香?#21486;?#39307;的人直咽口水。

            办一场宴席,是乡村里的大事情。谁家过事,几天前就会知会亲朋邻里。村里能来帮忙的都来了,主家邀来的管事先生,按照各自特点,辈分长幼,合理分工。谁干啥不用去问人,贴在显眼处的执事单写的明明?#35013;住?#19968;个村,就是个宗亲小社会,大伙儿一眼井里吃水,一条道上走路,一片坟地里祭祖先,低头不见抬头见,谁也绕不过谁。你要是想着给人家省一口,能来不来,常常会被误解为傲慢,或心存过节。

            主家门前,高朋满座,熙熙攘攘。后厨里,村里的婆姨女子摘?#35828;摹?#21093;蒜的、揉面的、洗碗的,笑得叽叽呱呱。小伙子们精神抖擞,?#23110;?#20256;菜。上些年岁的,接亲迎客。主?#19994;目团?#22352;不下了,邻居主动开门延客。舀饭的勺子不够,有妇人不声不响就从自家案板上拿来了。执客们?#37202;?#28909;情,谦恭有礼,敬事得就像干自?#19994;?#27963;儿。

            近几年,虽然有了专门的服务队,炒菜上席洗碗?#35828;?#23376;大包揽,四邻八舍看似用不上了,但是逢事主?#19968;?#26159;会邀请大伙来撑场?#21360;?#35841;家人多气氛活,说明人?#21040;?#24448;好,谁家酒席冷了场,就像霜打了茄子没脸面。西村的大奎有三个儿,老大当军官、老二当干部,老三当工人。有事没事他端上紫砂壶,到处炫耀着兔崽子们又买回了好茶叶。有乡党想捏几丝品品鲜,他咧着嘴巴刻薄地说,就凭你,牛饮?#26448;?#21697;出?#21486;?#19968;旁的八叔看不过眼说,叔喝了大半辈子?#36824;叮?#36824;真不知道喝好茶能?#19978;傘?#25105;?#20843;跡?#20320;驼背的老爸喝几口,不定弯?#35828;难?#26438;能挺直了。一圈人哈哈大笑着,大奎拧过身子回了家,从此和乡党们结了仇。隔了两年,他盖?#21487;下?#26495;,撒话说给帮忙的人准备了鸡鱼虾。可开工时,稀稀拉拉只去了?#29238;?#20154;,急得脑门子直冒汗。最后,带着婆姨、带着好?#36138;?#23478;求,?#25319;?#21658;咚啪啪”地把喜炮放响了。

            乡村酒席,是村民们交流互动的平台。几年看不到的人见面了,大伙儿聊养?#24120;?#35762;趣闻,说生意,一会儿天上,一会地下,枪炮舰船、中东局势、特?#21183;?#37117;是话题。冬生是个腼腆的孩子,大学毕业后,四处打工,钱没攒下,对象也没谈成,性格愈发的内向郁闷了。前年回家,父亲逼他去吃席,他拗不过,磨磨蹭蹭的去了。心里老是担心人家问他订婚了没有,挣多少钱。可是到了现场,更多的人则是关心他干的啥工作,累不累,前景怎样。更让他没想到的是,初入职场正苦恼如?#38395;?#20859;理财意?#21486;?#36319;一位在某知名教育平台担任导师的哥哥聊过之后,他不仅给他介绍了理财产品,推荐了?#25226;?#23398;习课程,还为他的职业规划提出了不少建议。乡亲们的谈话超出了他内心的预期,那一刻他才发现,?#37202;?#30340;乡情是那么的温暖、珍贵和不可替代。

            菜端上桌了。有豆腐,有粉条,有豆芽……那个年月办席,都是家常菜,大肉也只在热菜上苫几片。简单归简单,但那吸溜吸溜的吃菜喝汤声,还是蛮诱惑的。菜是一道一道上的,凉菜新鲜,热菜保温,前后相跟,行云流水,被称做“流水席?#34180;?#25910;尾菜是肉丸,还是甜品,我记不清了,总之是寓意甜蜜圆满。灶台垒在主?#19994;那?#38498;,顺墙一溜连三锅,炒菜、煮肉、下面条三不误。那时还没有蒸馍坊,家家过事的馒头都要自己蒸,所以墙拐角还有一个蒸馒头灶台。两个乡厨,一个红?#31119;?#19968;个?#35013;浮?#34915;袖高挽,?#21617;?#25545;面,脚手麻利。我父亲曾经是临近村?#26377;?#26377;名气的“蒸食?#22330;保?#19971;十二行里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数,反正经常有人来家里请。父亲为人谨慎节俭,也惜爱主?#19994;?#19996;西。他在后厨,我去拿个?#26085;?#39309;,他都只拣形状不好的给。要想?#26800;?#32905;更不可能,最多只给?#26800;?#32418;辣子或咸菜。他怜惜主家过事不易呢。

            乡村办酒席,讲究个量力而为。若是碎驴拉大磨硬撑,或者腰里有?#29238;?#38065;显摆,都会受人诟病。三娃有次在门口吹嘘,他过事花了好几万,席面第一个上大虾。五叔撇嘴扭过了头。三娃知道五叔看不惯,辩解说,谁有粉还不给脸上搽。五叔在鞋帮上磕?#38590;?#38149;说,不怕给村上立下奢靡规矩?#35838;?#21460;说的有道理。哑巴金元的娘去世了,村里人见他可怜不去吃席,帮忙干活还捐钱。他姐姐心里过意不去,烩了锅热腾腾的旗花面,大家反倒觉得?#22836;?#23043;娃了。

            乡里人穷,人情却不减分。来吃席的人,或轻或重,都掂着一份礼品。主家厚道,也注重礼尚往来。三婶的婆婆?#34987;?#22312;床,回家时主家不忘给夹?#29238;?#32905;菜馍。小二放学晚,没赶上吃菜,倚着门框正发眼馋,主家端来了两碗烩面片,额外还加了一小勺肉臊?#21360;?#21916;事喜办,这一天个个都不兴皱眉头。厨子忙碌一天,被油烟熏晕了头。不想吃也不想喝,主家晚上亲自登门给送上烟酒,外带还捎来一刀肉。厨子只留下烟酒,拍拍胖脖子说,烟我抽,酒我喝,肉你拿回去招待今儿没来吃席的人,我闻油气都长肉哩。主家执意留下,临出门撂下一句话,钱是人身上的垢痂,用完了还会来,咱弟兄们情谊重哩。

            对于帮忙的人,主家好茶好烟招待,事结束后,当晚?#19981;?#22238;请。碰上丧葬,其中有一项重要的礼仪,还要让孝子贤孙会跪谢乡邻。就算你腰缠万贯,身为县长,也免不了俗。有一年,我帮朋友的孩子摄录婚礼,婚庆典礼终场时,司仪以陕歌《大喜日?#21360;?#37324;的?#31034;?#20195;表主人答谢:

            伴郎的伴娘的,忙着?#24080;?#26032;房的

            吆车的抬轿的,点火的、放炮的

            接客的、瞭哨的,还有招呼不到的

            梳头的 扶女的,伴相客的知己的

            看客的收礼的,四面八方贺喜的

            铺席的、夹毡的,还有人窝里胡钻的

            切?#35828;?#25545;面的,?#23637;?#25597;柴?#23016;?#30340;

            择?#26800;摹?#21093;蒜的,担水吆驴磨面的

            扫地的、看院的,提茶倒水、抹案的

            刷盘的、洗碗的,娃娃跑着胡撵的

            抱娃的、收蛋的,买烟灌酒上县的……

            歌词真实生动,诙谐幽默,问候周到,把个民俗风情描述的活灵活现。每个帮忙的人听了都乐呵呵的,忘记了辛?#20572;?#24536;记了困乏。

            近些年,大伙儿的经济条件好转了,但遇到娃娃结婚,还是会尽量放家里办,图的就是个热闹。那些在外面工作的、上学的、打工的,逢年过节回家,也都会加入到这火热的队伍之中,不为一顿饭,只为感受一下浓浓的乡情,?#20146;?#36825;忘不掉的乡愁。


           (孙文胜 运销集团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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